老子哲学
老子的《道德经》(或云《德道经》),是古代道家的一部经典著作,也是早期中国哲学史上罕有的一部关于宇宙本体论的思辨著作。
老子全书,不过区区五千言。而千百年来对老子的研究和解释,则不下百千万言。
对于老子哲学,多年来的许多研究者,都把精力集中于争论一个问题——老子是唯物的还是唯心的?实际上,老子就是老子——远古一位在学术上独树一帜而极具创造性的思想家。说他是唯物的,并不能抬高他。说他是唯心的,亦不能贬低他。真正的研究只应当理解他;这就意味着——要揭示出老子哲学的基本原理。老子哲学中起决定作用的这个主要原理,亦即它所谓“玄之又玄,众妙之门”的——“道”。事实上,只要能找到这个主要原理,笼罩于老子哲学之上的种种神秘烟雾,就可以烟消云散了。
老子一书源于口授
正如他的神秘哲学一样,老子其人也是一个谜。关于他的生平,历史上有过太多的说法,其结果却没有一种确凿无疑、可资凭信的说法。
现在大致能相信的,只有关于他的这样一些事迹。
老子名聃。春秋末期楚地人。曾在东周宫廷中任守藏史(这个职位是世官世职,即世袭),掌管天文及文书档案。晚年周王室衰弱,乃去官,赴秦国。过函谷关时,为关尹子口述作书。即《道德经》。其后不知所终。
现在所见《道德经》的最早文本,是1973年出土于长沙马王堆汉墓中的两种帛书,即帛书甲本与帛本乙本。就内容看,两种帛书本与原通行于世的西汉河上公本,具有一些重要的差别。即:
1.传世本老子一书有《道经》、《德经》两部分。在通行本中,《道经》居前,《德经》在后。两帛书本则次序相反,因此被称为《德道经》。
2.通行传世本分全书为八十一章,帛书本则不分章。
3.通行传世本中作为语助词的“兮”字,在帛书本中一律写作“呵”。如“渊兮,似万物之宗”;写作“渊呵,始万物之示”。
4.帛书中多用假借字。同时同地出土的甲、乙二本,也常有不同写的借字。如,写“谓”作“胃”,写“其”作“元”,写“冲”作“中”等。又如河上公本六十一章“常以靖胜”一句,在帛书甲本写作“恒以靓胜”,而乙本则写作“恒以静朕”。
由上述差别可以作出两点重要推测;
1.帛书甲、乙本之间以及它们与传世本存在如此显著的
差异说明,直到西汉初年,《道德经》一书尚无统一的定本。
2.“呵”与“兮”相比,似更接近于口语。联系帛书甲、乙本中借代字极多,借音字互不同,并且不分节的事实可以想见,《老子经》一书实源自口授的记录。
本文对老子哲学的引证,以通行的河上公本为据,同时参用两种帛书本。
《道德经》与《德道经》
道与德,是老子哲学的一对基本范畴。关于“道”的语辞涵义,前人诠释甚多,此不赘述。值得一提的是黑格尔的见解。他在讲论老子时指出:
“道在中文就是道路、方向、事物的进程”;因此也就是“一切事物内在的逻辑。”参证于老子所说:“道者,万物之奥也”(62章);可见他对道的这一理解,是正确的。
“德”,诠诂字书中有两种涵义。
一、“德,得事宜也”(《释名》)。
二、“德,外得于人,内得于己也”(《说文》)。
也就是说,能抓住事物之根本,从而“外得于人,内得已”,是谓有“德”。
老子说:“孔德之谷,唯道是从。”(21章)这里指明了德对于道的依存关系——道为本体,德为器用。从老子书中对道与德的论述看:
老子所谓道,“天之道”也,是指事物发展、变化、运动的总规律;相当于希腊哲学家赫拉克利特所说的“宇宙中永恒的逻辑。”而老子所谓德,则是人之道,即人世上祸、福、兴、亡、成、败相互替易变化的规律。如果说《道经》是老子的自然哲学和方法论;那么《德经》就是老子的历史哲学和政治论。
由此也就可以理解老子一书为什么有《道德经》与《德道经》两套写本了。看来是这样的:要向老子一书中寻求帝王治国之术的汉初政治家,所重视的是《德经》。所以马王堆西汉贵族墓中所掘出的两种帛书均以《德经》居上篇。后世的玄学家们,所更重视的却是老子的形而上理论。所以西汉后期的另一种传本(河上公本)便把《道经》置于上篇了。
《汉书·艺文志》说:道家者流盖出于史官,历记成败存亡祸福古今之道,然后知秉要执本,清虚以自守。卑弱以自持,此君人南面之术也。”所谓“君人南面之术”,即治国之术,政治哲学。又说:“及放者为之,则欲绝夫扎学,兼弃仁义,日独任清虚可以为治。”
在这里班固所说的“君人”与“放者”,看来亦即指政治家与玄学家对老于哲学的两种不同态度。
道的二律背反
老子研究中的一个争论不休的问题,即老子的道究竟是物质实体抑或是精神实体的问题。
然而,若要真正理解老子,没有必要陷入这种经院式的循环辩论中,而应当深入分析“道”的真实意义。如果打破老子思想的神秘外壳,通而观之,那么老子的全部哲学可以提挈领地概括为三句话,即:
太初有道。
其道一为“变”,二为“反”。
圣人用之:明道,通变用反。
老子说;“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第一章)。这两句话是《道经》的开篇之首,对于老子全书具有提纲挈领的意义。它以思辨的形式,道出了规定与否定、有限与无限的辩证关系。
斯宾诺莎曾经提出一个著名的命题;“规定就是否定。”斯氏的这个命题所提示的是这样一个道理:对于具有无限性的实体来说,在质上对它的每一种确定,都必然意味着对其无限性的限制,因而意味着否定。
斯宾诺莎曾经把无限性比做一个圆环。因为一个线段当它构成封闭的圆圈时,是既无起点也无终点,因而在质上是无限的(尽管它在量上是限的)。而其它任何一种开放区间的线段,则无论在量上可以延展多么长,但在质上总是受到起点和终点的规定,因而是有限的(正是在同样的意义上,黑格尔把“绝对理念”也比做圆圈)。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这个命题,与斯宾诺莎的“规定即否定”这个命题具有相同的涵义。老子认为,道本身无起点亦无终点,“绳绳兮不可名”(14章),是不可规定的无限实体。但另一方面,老子又认为,道也不是栖身于宇宙之外的一个超越物,它存在于宇宙中,存在于事物中。
这里老子实际提出了一种蕴涵矛盾结构的命题,即:
一方面——
道不可道,不可名。(“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第1章)
道无形,无象。(“是谓无状之状,无象之象。”)(14章)
另一方面——
道可道,名可名。(“吾不知其名,强为之名,字之曰道。”)(15章)
“自古及今,其名不去,以圆众甫。”(21章)
道有形,有象。(“其中有物”,“其中有象”,“其中有精”。)(21章)
在这里我们看到了康德所谓“二律背反”,也就是逻辑上的所谓“悖论”。
黑格尔曾指出:“东方的哲人每每称神为多名的或无量名的,……因为有限的名词概念,不能满足理性的需要。”(《小逻辑》第 109页)老子之所以视道为不可道,不可名其原因盖也在于此。
老子认为,驾驭着万有而又超越千万有之上的道,乃是万物所生的本根。“夫物芸芸,各归其根”(16章)。由这一观点中,他引出反感觉论的认识论。他说:“天下有始,司以为天下母。即得其母,以知其子。”(52章)“不出于户,以知天下。不窥于牖,以知天道。(47章)“其出弥远,其知弥少。是以圣人不行而知,不见而名,不为而成。”(47章)
宇宙中的万物纷纷芸芸,而“道”却是他们的总体、本根。由于万物形态及现象的多样性,所以任何感官的把握都只能达到片面的局部。只有理性的思辨才能把握万物的总体实体和本体,“道”。从而做到“不行而知,不为而成。”
老于贬低感性认识的原因,是因为他从宇宙现象和人世经验的流动不居中,意识到感性认识的表面性、片面性、偶然性、主观性。黑格尔指出:
“对那些断言感官对象的实在具有真理性和确定性的人,他们最好是回到那最低级学派的智慧……因为对于那些了解了这种神秘的人不仅仅达到了对感官事物的存在的怀疑而且甚至于对它们的存在感到绝望,他们一方面否定了感官事物,一方面也看见感官事物否定其自身”。(《哲学史讲演录》第2卷第241页)
老子正是从对感性事物的这种否定中走向对感性知识的怀疑和否定。他要求越过感性现象而直接深入到对宇宙实体——道的认识。他认为只有通过对这种普遍规律的认识才可以推导出对各种特殊事物的先验性的认识。所以老子这种反感觉论的认识论,实质乃是中国古代哲学中一种尚处在萌芽形态的理性主义。
“道”的涵义
那么,“道”的具体内容又是什么呢?老子认为,道的法则可以归结为两点:
一、道者,变也。
二、变者,反也。
他用这样三个字概括道的内容:“……曰逝、曰远、曰反。”(25章)
逝者,消逝。远者,遁远。逝与远,都是指事物之发展变化。反者,物极必反也,也就是毛泽东常说的“事物走向反面”。
为了真正理解老子,这里有必要研究一下老子哲学中的一对重要范畴——有与无。
老子说:“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40章)
“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于省吾《诸子新证》云:“徼者,归也”。)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1章)
应该指出,对“有”与“无”这一对范畴的辩证分析是哲学史上(希腊、印度、中国)一切早期哲学的出发点。黑格尔的《大逻辑》和《小逻辑》亦都从“有论” 开始。
在魏晋时代,玄学家也对这一对范畴甚感兴趣。然而,这一对范畴,却被王弼、何晏等一班玄学家解得玄之又玄,以至完全变成了不知所云的离奇神话。实际上,老子命题所蕴涵的道理是简单的。
试考察一个事物在历史进程中的形态正化,即可发现这样的规律:某一事物,起初呈现为一种存在形态,而在后来的发展中逐渐变为完全不同的另一种新存在形态。(例如,一粒微小的树籽,通过不断的发育变化最终长成为一棵高大的树木。)
如果对事物的这种形态变化作抽象分析就可以指出这乃是一个二重化的过程:一方面是事物原有的旧形态通过变化过程而消失即由有转化为无(种籽)。另一方面是先前潜在的事物新形态,逐渐生成出现即由无显现为有(大树)。
例如大树先前是无,在树籽的无中转化为有。树籽原来是有在大树的形成中消失于无。(参见列宁《哲学笔记》:正在开始的东西还不存在,它只是走向存在。从非存在到存在,非存在同时也就是存在。”)
由这种分析就不难引出如下的结论;
一、事物新形态是从“无”中发生的。因此,无是本原。(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40章)
二、事物之旧形态是向“无”转化的,因此,无是归宿。(“夫物芸芸,各归其根,归根曰静”。)(16章)
这就是老子哲学最基本的原理。实际上,老子关于道的其他一切命题,都或者是导向这个原理的前提,或者是由这个原理中引申出的结论。
老子认为,事物之由不存在(无)走向存在(有),然后,积小而成大积弱而变强,以至于全盛,最终达到顶点。再一变而为走向反面,终至灭亡而消失。如是生生不已,这就是宇宙中一切事物生生灭灭、存在发展所普通遵循的永恒之“道”。
在老子书中,以大量的事例,对道的这一原理作了具体生动的说明。他说:“物壮则老”(30章)“强梁者不得其死”(42章)。“天之道犹张弓也,高者抑之,下者举之。有余者损之,不足者补之”(77章)。“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坚强、万物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故曰:坚强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也(76章)。“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倾,音声相和,前后相随。”(2章)。“曲则全,枉则正,洼则盈,敝则新,少则得,多则惑”(22章)。
老子的治国之术
正是由这一原理出发,老子引出了他的治国、平天下之术,也就是他的政治哲学、历史哲学、军事哲学和伦理学。对于老子的这一部分思想,可以归结为六个字即:以反求正之术。用老子自己的话说即:“玄德深矣,与物反矣,乃复至于大顺”(65章)
实际上老子的逻辑是极其简单的。既然一切事物总是要向相反的方向发展,大者,将变为小;强者,将变为弱;贵者,将变为贱;那么为了使大者常大,强者常强,贵者常贵,就应该反其道而求之。处大而若处小,处强而若处弱,处贵而若处贱。即自觉地、主动地使自己经常处在小、弱、贱的地位上。这样按“道”的规律发展,结果则恰恰是相反,即转化为大、强、贵。
故我们可以把老子的这种策略思想概括为以下这样一个图表:
以反求正之术
以退为进 以辱为荣 以少为多
以贩为进 以缺为成 以损为益
以愚为智 以冲为盈 以柔为刚
以弱为强 以屈为伸 以掩为张
以后为先 以拙为巧 以废为兴
以下为上 以讷为辩 以予为夺
无为则无不为
唐代以后有人认为老子书是兵书(毛泽东亦有此论)。老子书中确实包含军事哲学的内容。但这种军事韬略,并不是著于哲学的主干而只是老子“以反求正”策略思想的副产品。
作为用兵之道老子主张以不战制战,以退制进,甚至以败制胜。他说:以道佐人主者,不以兵雄天下……善有果而以,不敢以取强。(30章)“兵者不祥之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胜而不美……胜以丧礼处之。”(31章)“用兵有言吾不敢为主而为客,不敢进寸而退尺。(69章)
但如果根据这些观点以为老子是反对一切战争的和平主义者,是非攻非胜的失败主义者那就大错特错了。老子并不反对战争而是以非战作为作战的战略方法。老子也并非反对胜利。所谓“胜而不美”者乃是以胜为不胜从而不断求胜以达常胜之术也。
这种以反求正的策略思想推广于政治斗争,则可以产生一套设计陷敌、阴谋制人的权谋术数。故老子说:将欲掩之,必固张之。将欲弱之,必固强之。将欲废之,必固兴之。将欲取之,必固与之。是谓微明。”(39章)又说:古之善为道者,非以明民,将以愚之。”(65章)“绝圣弃知,民利百倍。绝仁弃义,民复孝慈。是以圣人处上而民不重,处前而民不害。以其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66章)
这种权谋术略构成老子政治哲学中阴险的一面。亦成为后世许多政治、阴谋家张权制敌的法宝。所谓“君王南面之术”者实即指此。
其实,老子既是一位高深的思辨玄学家,又是一位有权术的政治谋略家。因而在两千年的中国历史上,《道德经》一书既是后来很多思辨玄学理论的发源之地,也是许多政治家、军事家乃至阴谋野心家,从中汲取斗争策略术数权谋的秘本珍籍。其原因,盖于此也。